报
朝代
汉
作者
司马迁

报任安书

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。少卿足下:曩者辱赐书,教以慎于接物,推贤进士为务。意气勤勤恳恳,若望仆不相师,而用流俗人之言。仆非敢如是也。仆虽罢驽,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。顾自以为身残处秽,动而见尤,欲益反损,是以独郁悒而无谁语。谚曰:「谁为为之?孰令听之?」盖钟子期死,伯牙终身不复鼓琴。何则?士为知己者用,女为悦己者容。若仆大质已亏缺矣,虽才怀随和,行若由夷,终不可以为荣,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。书辞宜答,会东从上来,又迫贱事,相见日浅,卒卒无须臾之间,得竭指意。今少卿抱不测之罪,涉旬月,迫季冬;仆又薄从上雍,恐卒然不可讳。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,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。请略陈固陋,阙然久不报,幸勿为过。 仆闻之:修身者,智之符也;爱施者,仁之端也;取与者,义之表也;耻辱者,勇之决也;立名者,行之极也。士有此五者,然后可以托于世,列于君子之林矣。故祸莫憯于欲利,悲莫痛于伤心,行莫丑于辱先,而诟莫大于宫刑。刑馀之人,无所比数,非一世也,所从来远矣。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,孔子适陈;商鞅因景监见,赵良寒心;同子参乘,爰丝变色。自古而耻之。夫以中才之人,事有关于宦竖,莫不伤气,而况于忼慨之士乎!如今朝虽乏人,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隽哉! 仆赖先人绪业,得待罪辇毂下,二十馀年矣。所以自惟,上之,不能纳忠效信,有奇策才力之誉,自结明主;次之,又不能拾遗补阙,招贤进能,显岩穴之士;外之,不能备行伍,攻城野战,有斩将搴旗之功;下之,不能累日积劳,取尊官厚禄,以为宗族交游光宠。四者无一遂,苟合取容,无所短长之效,可见于此矣。乡者,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,陪外廷末议。不以此时引维纲,尽思虑。今以亏形为扫除之隶,在阘茸之中,乃欲卬首信眉,论列是非,不亦轻朝廷,羞当世之士邪!嗟乎!嗟乎!如仆,尚何言哉!尚何言哉!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仆少负不羁之才,长无乡曲之誉,主上幸以先人之故,使得奉薄技,出入周卫之中。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,故绝宾客之知,忘室家之业,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,务壹心营职,以求亲媚于主上。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。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,素非相善也。趣舍异路,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。然仆观其为人,自奇士,事亲孝,与士信,临财廉,取予义,分别有让,恭俭下人,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。其素所畜积也,仆以为有国士之风。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,赴公家之难,斯已奇矣。今举事壹不当,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,仆诚私心痛之。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,深践戎马之地,足历王庭,垂饵虎口,横挑彊胡,卯亿万之师,与单于连战十馀日,所杀过当。虏救死扶伤不给,旃裘之君长咸震怖,乃悉徵其左右贤王,举引弓之民,一国共攻而围之。转斗千里,矢尽道穷,救兵不至,士卒死伤如积。然陵一呼劳军,士无不起,躬自流涕,沬血饮泣,张空弮,冒白刃,北向争死敌者。陵未没时,使有来报,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。后数日,陵败书闻,主上为之食不甘味,听朝不怡。大臣忧惧,不知所出。仆窃不自料其卑贱,见主上惨悽怛悼,诚欲效其款款之愚,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,能得人之死力,虽古之名将,不能过也。身虽陷败,彼观其意,且欲得其当而报汉。事已无可柰何,其所摧败,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。仆怀欲陈之,而未有路,适会召问,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,欲以广主上之意,塞睚眦之辞。未能尽明,明主不深晓,以为仆沮贰师,而为李陵游说,遂下于理。拳拳之忠,终不能自列。因为诬上,卒从吏议。家贫,财赂不足以自赎,交游莫救;左右亲近不为壹言。身非木石,独与法吏为伍,深幽囹圄之中,谁可告愬者!此正少卿所亲见,仆行事岂不然邪?李陵既生降,隤其家声;而仆又茸以蚕室,重为天下观笑。悲夫!悲夫!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。 仆之先人,非有剖符丹书之功,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,固主上所戏弄,倡优畜之,流俗之所轻也。假令仆伏法受诛,若九牛亡一毛,与蝼蚁何异?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,特以为智穷罪极,不能自免,卒就死耳。何也?素所自树立使然也。人固有一死,死有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用之所趋异也。太上不辱先,其次不辱身,其次不辱理色,其次不辱辞令,其次诎体受辱,其次易服受辱,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,其次剔剃毛发婴金铁受辱,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,最下腐刑,极矣。传曰:「刑不上大夫。」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。猛虎处深山,百兽震恐,及其在阱槛之中,摇尾而求食,积威约之渐也。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入,削木为吏议不对,定计于鲜也。今交手足,受木索,暴肌肤,受榜棰,幽于圜墙之中。当此之时,见狱吏则头枪地,视徒隶则正惕息。何者?积威约之势也。及已至此,言不辱者,所谓彊颜耳,曷足贵乎!且西伯,伯也,拘于牖里;李斯,相也,具于五刑;淮阴,王也,受械于陈;彭越、张敖,南乡称孤,系狱具罪;绛侯诛诸吕,权倾五伯,囚于请室;魏其,大将也,衣赭衣,关三木;季布为朱家钳奴;灌夫受辱居室。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,声闻邻国,及罪至罔加,不能引决自裁,在尘埃之中,古今一体,安在其不辱也!由此言之,勇怯,势也;强弱,形也。审矣!曷足怪乎?且夫人不能蚤自财绳墨之外,以稍陵夷至于鞭棰之间,乃欲引节,斯不亦远乎!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,殆为此也。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,念亲戚,顾妻子,至激于义理者不然,乃有所不得已也。今仆不幸,蚤失二亲,无兄弟之亲,独身孤立,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?且勇者不必死节,怯夫慕义,何处不勉焉!仆虽怯懦耎欲苟活,亦颇识去就之分矣,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!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,况若仆之不得已乎!所以隐忍苟活,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,恨私心有所不尽,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。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,不可胜记,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。盖文王拘而演周易;仲尼厄而作春秋;屈原放逐,乃赋离骚;左丘失明,厥有国语;孙子膑脚,兵法修列;不韦迁蜀,世传吕览;韩非囚秦,说难、孤愤。诗三百篇,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,思来者。及如左丘明无目,孙子断足,终不可用,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,思垂空文以自见。 仆窃不逊,近自托于无能之辞,网罗天下放失旧闻,考之行事,综其终始,稽其成败兴坏之理,上计轩辕,下至于兹,为十表,本纪十二,书八章,世家三十,列传七十,凡百三十篇,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草创未就,适会此祸,惜其不成,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。仆诚已著此书,藏诸名山,传之其人通邑大都,则仆偿前辱之责,虽万被戮,岂有悔哉!然此可为智者道,难为俗人言也。 且负下未易居,下流多谤议,仆以口语遇遭此祸,重为乡党戮笑,污辱先人,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丘墓乎?虽累百世,垢弥甚耳!是以肠一日而九回,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所如往。每念斯耻,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。身直为闺閤之臣,宁得自引深臧于岩穴邪?故且从俗浮沉,与时俯仰,以通其狂惑。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,无乃与仆之私心剌谬乎。今虽欲自雕瑑,曼辞以自解,无益,于俗不信,祗取辱耳。要之,死日然后是非乃定。书不能悉意,故略陈固陋,谨再拜。

📝 《报任安书》的译文是什么?

太史公司马迁叩首。少卿足下:从前承蒙您来信,教导我待人接物要谨慎,把推举贤才作为任务。情意恳切,好像埋怨我不听您的话,反而听从世俗之人的议论。我不敢这样啊。我虽然才能平庸,但也曾听说过长者的风范。只是自认为身体残缺、处境污秽,一动就遭指责,想有益反而受损,所以独自忧郁无人可诉。俗话说:“为谁做这事?让谁听呢?”就像钟子期死后,伯牙终身不再弹琴。为什么呢?士人为知己者效力,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打扮。像我这样身体已受残缺,即使怀有随侯珠般的才华,品行像许由、伯夷那样高洁,终究也不能成为荣耀,只足以让人发笑而自我玷辱罢了。回信本该及时,恰逢我随皇上东巡归来,又被贱事所迫,相见时间短促,匆匆忙忙没有片刻空闲,没能详尽表达心意。如今您身负不测之罪,再过一个月就到了冬天;我又将跟随皇上前往雍地,恐怕突然发生不幸。这样我就永远无法抒发愤懑让您知晓,那逝去的魂魄私下怨恨无穷无尽。请允许我简略陈述固陋的想法,隔了很久没回复,希望您不要怪罪。 我听说:修养自身是智慧的象征;施爱于人是大仁的开端;取舍有道是正义的表现;能忍受耻辱是勇气的决断;树立名声是行为的极致。士人具备这五点,然后可以托身于世,列入君子行列了。所以祸患没有比贪欲更惨烈的,悲哀没有比伤心更痛心的,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恶的,羞辱没有比宫刑更大的。受过宫刑的人,没什么好比的,不是一代人了,由来已久。从前卫灵公和宦官同车,孔子便离开去了陈国;商鞅通过景监引见,赵良感到寒心;赵谈陪乘,爰丝都变了脸色。自古以来人们都以此为耻。凭中等才干的人,只要涉及宦官的事,无不伤气,何况慷慨之士呢!如今朝廷虽缺人才,怎能让受过刀锯余刑的人去推荐天下豪杰呢! 我依赖先人的基业,得以在京城任职二十多年。回想自己,对上,不能献忠效信,获得奇策才力的声誉,从而结交明主;次一等,又不能拾遗补阙,招纳贤能,显扬隐逸之士;对外,不能参加军队,攻城野战,立下斩将夺旗的功劳;对下,不能积累日功,取得高官厚禄,使宗族朋友光耀。这四样无一做成,苟且迎合以求容身,看不出有什么长短成效,由此可见了。从前我也曾厕身于下大夫之列,参与外廷的议论。不在这时整顿纲纪,尽献思虑。现在却因形体残缺成了扫除的奴仆,处在卑贱之中,还想昂头挺胸,议论是非,岂不是轻视朝廷,羞辱当世之士吗?唉!唉!像我这样的人,还有什么可说的呢!还有什么可说的呢! 况且事情的本末不容易说清楚。我年少时自负有不羁之才,长大后没有乡里的赞誉。幸而皇上因为先人的缘故,让我凭借微薄技艺,出入宫廷侍卫之中。我认为头顶盆子怎么能望见天,所以断绝与宾客的交往,忘记家庭的事务,日夜思考竭尽我平庸的才能力量,一心一意经营职事,以求亲近讨好皇上。然而事情竟有巨大的谬误和不对的地方。 我和李陵都在门下任职,向来不是好朋友。志趣不同,未曾举杯畅饮过殷勤的欢情。但我看他的为人,自是奇才,侍奉父母孝顺,对待士人守信,面对财物廉洁,取舍合乎道义,分别有礼让,恭敬节俭谦下于人,常想着奋不顾身来解救国家的急难。他平素积蓄的品德,我以为有国士的风范。臣子做出万死不顾一生的计策,奔赴公家的危难,这已经很奇特了。如今一旦行事稍有不当,那些保全躯壳、保护妻儿的臣子随即捏造他的短处,我私下实在痛心。况且李陵率领不满五千的步兵,深入敌境,足迹到达单于王庭,像老虎口边垂下诱饵,横向挑战强胡,调动亿万大军,与单于连续作战十多天,杀伤敌人超过自己损失。敌人救死扶伤都来不及,匈奴的君长全都震惊恐惧,于是征调左右贤王,发动所有能拉弓的百姓,举国共同围攻。转战千里,箭尽路穷,救兵不到,士卒死伤堆积如山。然而李陵一呼号慰劳军队,士兵无不站起,亲自流涕,抹血饮泣,张开空弓,冒着白刃,向北争着与敌人拼死。李陵未全军覆没时,使者来报,汉朝公卿王侯都举杯祝寿。几天后,李陵败讯传来,皇上为此食不甘味,听朝不悦。大臣忧惧,不知怎么办。我私下不自量力其卑贱,见皇上凄怆悲痛,确实想献上愚诚,认为李陵向来与士大夫绝甘分少,能得到别人拼死效力,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。身体虽陷败局,但看他心意,想要得到适当的回报汉朝。事情已无可奈何,他所摧败敌人的功绩也足以暴露于天下了。我心里想陈述这些,却没有门路,恰好被召问,就用这个意思推论李陵的功绩,想扩大皇上的心意,堵塞怨恨的言辞。未能完全说明,明主不深晓,以为我诋毁贰师将军,而为李陵游说,于是下狱治罪。拳拳的忠心,终究不能自列。因此被诬告皇上,最终听从了官吏的判决。家贫,钱财不足以赎罪,交游无人救援;左右亲近也不说一句。我身非木石,独与法吏为伍,深深关在牢狱中,谁能诉说呢!这正是少卿亲眼所见,我的行事难道不是这样吗?李陵既已生降,毁坏了他家声;而我又被处以蚕室之刑,再次被天下人嘲笑。可悲啊!可悲啊!事情不易一二向俗人说清楚。 我的先人,没有剖符丹书的功劳,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,本来就是皇上戏弄的对象,像倡优一样畜养,被流俗所轻视。假如我伏法受诛,好比九牛失去一毛,与蝼蚁有什么不同?世人又不把我能死节的人相比,只认为我智穷罪极,不能自免,最终去死罢了。为什么呢?是我平时自我立身的地方导致的。人本来都有一死,死有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是因为用途趋向不同。最上是不辱没先人,其次是不辱没自身,其次是不辱没理色,其次是不辱没辞令,其次是屈体受辱,其次是易服受辱,其次是戴枷锁受杖刑受辱,其次是剃毛发戴铁圈受辱,其次是毁肌肤断肢体受辱,最下是腐刑,到了极点。传说:“刑不上大夫。”这是说士人的气节不可不磨砺。猛虎处在深山,百兽震恐,等到它在陷阱槛笼之中,摇尾乞食,这是威势逐渐约束的结果。所以士人有画地为牢势不入,削木为吏议不对,定计于鲜明之时。如今手足相交,受木索捆绑,暴露肌肤,受鞭打,幽禁在圆墙之中。这时见狱吏就头撞地,看狱卒就屏息恐惧。为什么呢?积威约之势啊。等到已经到这一步,说不受辱的,所谓厚颜罢了,哪里值得珍贵呢!况且西伯,是伯爵,被拘囚在羑里;李斯,是宰相,受五刑;淮阴,是王,在陈地被械系;彭越、张敖,南面称孤,系狱定罪;绛侯诛灭诸吕,权倾五霸,囚于请室;魏其,是大将,穿红褐衣,戴三木;季布被朱家钳为奴;灌夫受辱居室。这些人都是身至王侯将相,声闻邻国,等到罪网加身,不能引决自裁,在尘埃之中,古今一体,哪里有不受辱的呢!由此说来,勇怯,是形势决定的;强弱,是外形表现的。审察清楚了!哪里值得奇怪呢!况且人不能早早自裁于法度之外,渐渐衰颓至于受鞭打之间,才想守节,这不也太远了吗!古人所以慎重对大夫施刑,大概就是这个原因。 人之常情没有不贪生恶死,念及亲戚,顾念妻子,至于被义理激发的人就不是这样,是有所不得已。如今我不幸,早年失去双亲,没有兄弟,独身孤立,少卿看我对于妻子儿女怎么样呢?况且勇者不一定死节,怯夫仰慕义理,何处不勉力呢!我虽然怯懦软弱想苟活,但也颇识得去就的分际,何至于自沉溺于累赘绳索的耻辱呢!况且奴婢婢妾尚能引决,何况像我这样不得已呢!所以隐忍苟活,置身粪土之中而不辞,是恨私心未尽,鄙弃没世而文采不能表露于后世。 古时候富贵而名磨灭的,不可胜记,只有倜傥非常之人被称颂。周文王被拘禁而演周易;孔子困厄而作春秋;屈原放逐而赋离骚;左丘明失明而有国语;孙子膑脚而修兵法;吕不韦迁蜀而世传吕览;韩非囚秦而著说难、孤愤。诗三百篇,大抵是圣贤发愤之所为作。这些人都是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,所以述往事,思来者。如左丘明无目,孙子断足,终不可用,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,思垂空文以自见。 我私下不自谦,近来托于无能之辞,网罗天下散失的旧闻,考之行事,综其终始,稽其成败兴坏之理,上计轩辕,下至于今,作十表,本纪十二,书八章,世家三十,列传七十,共一百三十篇,也想以此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草创未成,恰逢此祸,可惜它不成,所以接受极刑而无怒色。我如果真已著成此书,藏诸名山,传给其人通邑大都,那么我就偿还了前辱的责任,即使万次被杀,岂有后悔吗!但这只能对智者说,难为俗人说。 况且背负骂名不易居处,处于下流多遭诽谤,我以口语遭遇此祸,重被乡党嘲笑,污辱先人,又有什么面目再上父母坟墓呢!即使累百世,污垢更甚!所以肠一日而九回,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所往。每念此耻,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。身直为闺阁之臣,怎能自引深藏于岩穴呢?所以姑且从俗浮沉,与时俯仰,以通其狂惑。如今少卿教我推贤进士,恐怕与我的私心相违背吧。现在虽想自我雕饰,用曼辞自我解脱,无益,于俗不信,只取辱耳。总之,死日然后是非乃定。信不能悉意,故略陈固陋,谨再拜。

💡 报任安书讲了什么?(赏析)

这是一封司马迁写给朋友的信,他在信中解释自己为什么受了宫刑还活着,而没有选择自杀。当时他因为替李陵说话得罪了皇帝,受了极大的侮辱。他心里很痛苦,觉得活着比死更难,但他有一个伟大的梦想——写出一部记录历史的书。他想到很多古人也是在困难中写出了名著,于是决定忍住耻辱,把这本书写完,留给后人看。背的时候,可以想象一个受伤的人,一边流泪一边坚持写字的画面,这就是他“发愤”的力量。

🔍 如何理解《报任安书》中的词句?(注释)

太史公:汉代对掌管史书官员的称呼,司马迁自称。 罢驽(bà nú):比喻才能平庸,像劣马。 钟子期、伯牙:古代知音典故,钟子期死后伯牙破琴绝弦。 宫刑:古代一种残酷的刑罚,破坏生殖器官。 蚕室:受宫刑后居住的温暖房屋,怕受风寒。 李陵:汉代将领,战败投降匈奴。 贰师:指李广利,汉武帝时的将领,当时与李陵有矛盾。 倜傥(tì tǎng):卓越不凡。 阘茸(tà róng):卑微低贱。 囹圄(líng yǔ):监狱。

原文属公有领域;以上译文、注释与讲解由记忆小怪兽面向小学生独立编写, 著作权归本站所有。版权与内容来源

《报任安书》背诵练习建议

适合阶段:小学高年级或拓展背诵适合分段攻克

背诵难点:建议先记住题目、作者和朝代,再按诗句顺序背诵。遇到长句或版本差异较多的作品,可以先理解译文和注释,避免只靠机械重复。

记忆提示:可以先完整听一遍朗读,再按标点拆成小句练习。背熟后用填词、接龙和语音复述检查是否真正记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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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三十世家 · 陈涉世家

陈胜者,阳城人也,字涉。吴广者,阳夏人也,字叔。陈涉少时,尝与人佣耕。辍耕之垄上,怅恨久之,曰:「苟富贵,无相忘。」佣者笑而应曰:「若为佣耕,何富贵也?」陈涉太息曰:「嗟乎,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!」 二世元年七月,发闾左谪戍渔阳,九百人屯大泽乡。陈胜、吴广皆次当行,为屯长。会天大雨,道不通,度已失期。失期,法皆斩。陈胜、吴广乃谋曰:「今亡亦死,举大计亦死,等死,死国可乎?」陈胜曰:「天下苦秦久矣。吾闻二世少子也,不当立,当立者乃公子扶苏。扶苏以数谏故,上使外将兵。今或闻无罪,二世杀之。百姓多闻其贤,未知其死也。项燕为楚将,数有功,爱士卒,楚人怜之。或以为死,或以为亡。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、项燕,为天下唱,宜多应者。」吴广以为然。乃行卜。卜者知其指意,曰:「足下事皆成,有功。然足下卜之鬼乎!」陈胜、吴广喜,念鬼,曰:「此教我先威众耳。」乃丹书帛曰「陈胜王」,置人所罾鱼腹中。卒买鱼烹食,得鱼腹中书,固以怪之矣。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,夜篝火,狐鸣呼曰「大楚兴,陈胜王」。卒皆夜惊恐。旦日,卒中往往语,皆指目陈胜。 吴广素爱人,士卒多为用者。将尉醉,广故数言欲亡,忿恚尉,令辱之,以激怒其众。尉果笞广。尉剑挺,广起,夺而杀尉。陈胜佐之,并杀两尉。召令徒属曰:「公等遇雨,皆已失期,失期当斩。藉弟令毋斩,而戍死者固十六七。且壮士不死即已,死即举大名耳,王侯将相宁有种乎!」徒属皆曰:「敬受命。」乃诈称公子扶苏、项燕,从民欲也。袒右,称大楚。为坛而盟,祭以尉首。陈胜自立为将军,吴广为都尉。攻大泽乡,收而攻蕲。蕲下,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。攻铚、酂、苦、柘、谯皆下之。行收兵。比至陈,车六七百乘,骑千余,卒数万人。攻陈,陈守令皆不在,独守丞与战谯门中。弗胜,守丞死,乃入据陈。数日,号令召三老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。三老、豪杰皆曰:「将军身被坚执锐,伐无道,诛暴秦,复立楚国之社稷,功宜为王。」陈涉乃立为王,号为张楚。 当此时,诸郡县苦秦吏者,皆刑其长吏,杀之以应陈涉。乃以吴叔为假王,监诸将以西击荥阳。令陈人武臣、张耳、陈馀徇赵地,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。当此时,楚兵数千人为聚者,不可胜数。 葛婴至东城,立襄彊为楚王。婴后闻陈王已立,因杀襄彊,还报。至陈,陈王诛杀葛婴。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。吴广围荥阳。李由为三川守,守荥阳,吴叔弗能下。陈王徵国之豪杰与计,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。 周文,陈之贤人也,尝为项燕军视日,事春申君,自言习兵,陈王与之将军印,西击秦。行收兵至关,车千乘,卒数十万,至戏,军焉。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、人奴产子生,悉发以击楚大军,尽败之。周文败,走出关,止次曹阳二三月。章邯追败之,复走次渑池十馀日。章邯击,大破之。周文自刭,军遂不战。 武臣到邯郸,自立为赵王,陈馀为大将军,张耳、召骚为左右丞相。陈王怒,捕系武臣等家室,欲诛之。柱国曰:「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,此生一秦也。不如因而立之。」陈王乃遣使者贺赵,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,而封耳子张敖为成都君,趣赵兵亟入关。赵王将相相与谋曰:「王王赵,非楚意也。楚已诛秦,必加兵于赵。计莫如毋西兵,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。赵南据大河,北有燕、代,楚虽胜秦,不敢制赵。若楚不胜秦,必重赵。赵乘秦之毙,可以得志于天下。」赵王以为然,因不西兵,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。 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:「楚已立王,赵又已立王。燕虽小,亦万乘之国也,愿将军立为燕王。」韩广曰:「广母在赵,不可。」燕人曰:「赵方西忧秦,南忧楚,其力不能禁我。且以楚之彊,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,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!」韩广以为然,乃自立为燕王。居数月,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。 当此之时,诸将之徇地者,不可胜数。周市北徇地至狄,狄人田儋杀狄令,自立为齐王,以齐反击周市。市军散,还至魏地,欲立魏后故宁陵君咎为魏王。时咎在陈王所,不得之魏。魏地已定,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,周市不肯。使者五反,陈王乃立宁陵君咎为魏王,遣之国。周市卒为相。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:「周章军已破矣,秦兵旦暮至,我围荥阳城弗能下,秦军至,必大败。不如少遗兵,足以守荧阳,悉精兵迎秦军。今假王骄,不知兵权,不可与计,非诛之,事恐败。」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,献其首于陈王。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,使为上将。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,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。与战,田臧死,军破。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,破之,李归等死。 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,章邯别将击破之,邓说军散走陈。铚人伍徐将兵居许,章邯击破之,伍徐军皆散走陈。陈王诛邓说。 陈王初立时,陵人秦嘉、铚人董缏符离人朱鸡石、取虑人郑布、徐人丁疾等皆特起,将兵围东海守庆于郯。陈王闻,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,监郯下军。秦嘉不受命,嘉自立为大司马,恶属武平君。告军吏曰:「武平君年少,不知兵事,勿听!」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。 章邯已破伍徐,击陈,柱国房君死。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。陈王出监战,军破,张贺死。 腊月,陈王之汝阴,还至下城父,其御庄贾杀以降秦。陈胜葬砀,谥曰隐王。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仓头军,起新阳,攻陈下之,杀庄贾,复以陈为楚。 初,陈王至陈,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,入武关。留已徇南阳,闻陈王死,南阳复为秦。宋留不能入武关,乃东至新蔡,遇秦军,宋留以军降秦。秦传留至咸阳,车裂留以徇。 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,乃立景驹为楚王,引兵之方与,欲击秦军定陶下。使公孙庆使齐王,欲与并力俱进。齐王曰:「闻陈王战败,不知其死生,楚安得不请而立王!」公孙庆曰:「齐不请楚而立王,楚何故请齐而立王!且楚首事,当令于天下。」田儋诛杀公孙庆。 秦左右校复攻陈,下之。吕将军走,收兵复聚。鄱盗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,复击秦左右校,破之青波,复以陈为楚。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。 陈胜王凡六月。已为王,王陈。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,之陈,扣宫门曰:「吾欲见涉。」宫门令欲缚之。自辩数,乃置,不肯为通。陈王出,遮道而呼涉。陈王闻之,乃召见,载与俱归。入宫,见殿屋帷帐,客曰:「夥颐!涉之为王沈沈者!」楚人谓多为夥,故天下传之,夥涉为王,由陈涉始。客出入愈益发舒,言陈王故情。或说陈王曰:「客愚无知,颛妄言,轻威。」陈王斩之。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,由是无亲陈王者。陈王以朱房为中正,胡武为司过,主司群臣。诸将徇地,至,令之不是者,系而罪之,以苛察为忠。其所不善者,弗下吏,辄自治之。陈王信用之。诸将以其故不亲附,此其所以败也。 陈胜虽已死,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,由涉首事也。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,至今血食。 褚先生曰:地形险阻,所以为固也;兵革刑法,所以为治也。犹未足恃也。夫先王以仁义为本,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,岂不然哉!吾闻贾生之称曰: 「秦孝公据殽函之固,拥雍州之地,君臣固守,以窥周室。有席卷天下,包举宇内,囊括四海之意,并吞八荒之心。当是时也,商君佐之,内立法度,务耕织,修守战之备;外连衡而斗诸侯。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。」 孝公既没,惠文王、武王、昭王蒙故业,因遗策,南取汉中,西举巴蜀,东割膏腴之地,收要害之郡。诸侯恐惧,会盟而谋弱秦。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,以致天下之士。合从缔交,相与为一。当此之时,齐有孟尝,赵有平原,楚有春申,魏有信陵:此四君者,皆明知而忠信,宽厚而爱人,尊贤而重士。约从连衡,兼韩、魏、燕、赵、宋、卫、中山之众。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、徐尚、苏秦、杜赫之属为之谋,齐明、周聚、陈轸、邵滑、楼缓、翟景、苏厉、乐毅之徒通其意,吴起、孙膑、带他、儿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颇、赵奢之伦制其兵。尝以什倍之地,百万之师,仰关而攻秦。秦人开关而延敌,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。秦无亡矢遗镞之费,而天下固已困矣。于是从散约败,争割地而赂秦。秦有馀力而制其毙,追亡逐北,伏尸百万,流血漂橹,因利乘便,宰割天下,分裂山河,强国请服,弱国入朝。」 施及孝文王、庄襄王,享国之日浅,国家无事。及至始皇,奋六世之馀烈,振长策而御宇内,吞二周而亡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,执敲朴以鞭笞天下,威振四海。南取百越之地,以为桂林、象郡,百越之君俯首系颈,委命下吏。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,却匈奴七百馀里,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,士亦不敢贯弓而报怨。于是废先王之道,燔百家之言,以愚黔首。堕名城,杀豪俊,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,销锋鍉,铸以为金人十二,以弱天下之民。然后践华为城,因河为池,据亿丈之城,临不测之溪以为固。良将劲弩,守要害之处,信臣精卒,陈利兵而谁何。天下已定,始皇之心,自以为关中之固,金城千里,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。 始皇既没,馀威振于殊俗。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,氓隶之人,而迁徙之徒也。材能不及中人,非有仲尼、墨翟之贤,陶朱、猗顿之富也。蹑足行伍之闲,俯仰仟佰之中,率罢散之卒,将数百之众,转而攻秦。斩木为兵,揭竿为旗,天下云集响应,赢粮而景从,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。」 且天下非小弱也;雍州之地,殽函之固自若也。陈涉之位,非尊于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之君也;锄耰棘矜,非铦于句戟长铩也;适戍之众,非俦于九国之师也;深谋远虑,行军用兵之道,非及乡时之士也。然而成败异变,功业相反也。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,比权量力,则不可同年而语矣。然而秦以区区之地。致万乘之权,抑八州而朝同列,百有馀年矣。然后以六合为家,殽函为宫。一夫作难而七庙隳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义不施,而攻守之势异也。」